下辈子,还想躺回那条乡间的小路。
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斜斜地穿过槐树叶子,碎金子一样洒在脸上,暖洋洋的,不刺眼。身下的泥土微微发烫,透过薄薄的衣衫传上来,混着青草汁液的气息。蚂蚁从手边经过,不慌不忙的,背着比身子还大的草籽。远处,有牛在哞叫,一声,又一声,悠长得像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。
那时候真是小啊。小到可以把自己完全摊开,摊成一张薄薄的纸,贴在土地上。耳朵贴着地面,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——也许是山那边,也许是云下面——有什么在细细地响,像大地的心跳。风从稻田那边吹来,带着稻花的香气,还有水渠里浮萍的味道。闭上眼睛,世界就在眼皮底下红彤彤地亮着。
后来走了那么多路。柏油路硬邦邦的,地铁在地下轰隆隆地穿行永远不知疲倦。走在那些路上,总是要赶往什么地方,见什么人,完成什么事。脚下的路太着急,着急到忘了路本来是可以躺下来的。
只有那条小路,它什么都不要求。它允许一个孩子躺下来,看云从一棵树飘到另一棵树,允许时间像溪水一样慢吞吞地流。路边的野菊花开得零零星星,蒲公英的绒球等着下一阵风。黄昏时,炊烟的味道会顺着小路飘过来,那是祖母在喊吃饭了。
所以下辈子——如果有下辈子的话——还想回到那里去。不做什么,就只是躺着,躺成那条小路的一部分。让草从指缝间长出来,让露水在鬓角凝结,让四野的虫鸣把自己埋起来。那时就知道,原来人可以这样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终于落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。